柔术与巴西柔术有何不同：从一个见证两门武术成长者的视角

回溯到战国时代（日本内战时期），身着重甲的武士在近距离交战。拳打脚踢几乎起不了作用，因为甲胄能有效抵挡冲击力。真正有效的方法是让对手失去重心倒地，然后用短刀刺入甲胄接缝处，例如颈部、腋下或腹股沟。这正是组讨（穿甲胄近身摔跤）与小具足（一整套以短刀进行近距离格斗的技巧）的由来，也是所有柔术流派的根源。

现存有文字记载、最古老的流派是竹内流，由竹内中务大夫久盛于1532年创立。传说他绝食苦修六天六夜，获得化身神明的传授，之后发展出涵盖关节技、短刀使用与绳缚技的"腰廻二十五个条"与"捕手五个条"技法体系。我认为这一点非常重要，因为它说明了柔术从一开始就从来不是一项"运动"，而是一套生存系统（来源：日本柔术历史研究）。

进入江户时代，天下太平，武士从盔甲换成了普通服装，战场也从原野转移到了会客厅与街头。柔术因此必须转型为"便装徒手术"。天神真杨流应运而生，融合了打击要害、摔投、绞技与关节技；同时起倒流则强调借助重力与角动量的摔投技法。正是这两大流派，后来被嘉纳治五郎宗师综合提炼，于1882年创立了讲道馆柔道。我曾向学生解释，嘉纳并非凭空创造出全新的招式，而是将旧有技术筛选、去芜存菁，使其安全到足以真正对练而不致丧命，这份智慧正是柔道得以延续至今的关键。

最常被讲错的一段故事，是谁把柔术带去了巴西。许多人以为是巴西人远赴日本求学，事实恰恰相反。把这门武术带过去的人，是前田光世（讲道馆柔道家），在海外职业格斗中获得了"孔德·科马"（Conde Koma）的绰号。前田在讲道馆学习柔道，达到四段水平后，遵照嘉纳师范的指示，自1904年起出发周游世界推广柔道。

令我十分惊叹的是，前田不仅仅是在道场里教招式，他还要在几乎毫无规则限制的擂台上，对阵体型远比自己庞大的摔跤手与西洋拳手。经过数百场实战淬炼，他归纳出一套理论："保持距离，等待时机贴身，摔倒对手以削弱其打击力道，最后以关节技或绞技终结战斗。"这套理论后来成为综合格斗的雏形。1916年，前田在巴西北部的贝伦市定居，并与当地颇具影响力的加斯唐·格雷西（Gastão Gracie）结为好友，因此获委托训练他年仅14至15岁的长子卡洛斯·格雷西（来源：Cardiff University Press）。

真正的转折点，是卡洛斯体弱瘦小的幼弟埃利奥·格雷西（Hélio Gracie），他无法充分运用需要力量的立技摔投。埃利奥于是舍弃了那些依赖体能的技巧，创造出一套全新体系：让自己处于下位，用双腿控制住对手，也就是所谓的"护式"（guard），任凭对方消耗体力，再运用杠杆原理锁住手臂或施加绞技。这正是真正意义上BJJ的起源。在我看来，这不只是把柔道的寝技（地面缠斗）重新演绎一遍，而是从身体条件的限制出发，彻底创造出一套全新体系，这一点非常令人惊叹。

我最常讲给学生听的一段故事，是当埃利奥·格雷西正在巴西发展护式技术的同时，日本这边也有一群预备学校的学生，在彼此毫无接触的情况下，发展出极其相似的体系，那就是高专柔道。这套体系起源于1898年第一与第二预备学校之间的比赛。高专规则允许将对手拉倒在地而不算犯规，而且判决方式不采用"点数取胜"，只有"一本（决定性胜利）"或平局这两种结果，这与讲道馆柔道视直接拉倒为禁忌的做法截然不同。

这项规则的结果是，身材较小或不擅长立技的学生，开始认真钻研地面技术。到1921至1922年间，第六预备学校诞生了"三角绞"技术，出自早川胜与九段范士金光弥兵卫之手，后者将此技命名为"松叶固"，而东京学生群体则称同样的这项技术为"三角缄"（三角绞）。我认为这是"平行演化"最优美的证据，因为没有人抄袭谁——一群在允许拉倒规则下练习的日本学生，与远在地球另一端的埃利奥·格雷西各自独立发现了同样的解法：用双腿摆成三角形锁住对手的颈部与手臂，无需依赖力量就能切断脑部供血。之后1937年，拓殖大学的木村政彦又开发出"侧三角"，让高专柔道成为一座与巴西体系不相上下、同样深厚的地面技术宝库。但当时使这两条道路未能交汇的原因，是地理距离以及那个缺乏国际交流的时代。

我用格外郑重的语气讲给学生听的一件事，是1995年那场比赛，因为那正是BJJ完全回归发源国的关键节点。那一年举办了VTJ（Vale Tudo Japan——一场在日本举行、几乎没有保护选手规则的自由搏击赛事），邀请了埃利奥的三子希克森·格雷西——传说中连胜四百场不败的选手——与当时日本最强悍的选手对阵。

日本方面最重要的选手，是北海道大学出身、曾接受七帝柔道（继承高专柔道规则的日本七所顶尖大学柔道体系）训练的前柔道选手永井行。第一轮，永井对上体型远大于自己的杰拉德·戈尔多（Gerard Gordeau），对方用踢击与抠眼，让永井右眼永久失明。但凭借坚强的意志，永井仍继续奋战，最终扭转局势并折断对手脚踝取得胜利，这场比赛的下半场，他几乎是在看不见世界一半的情况下打完的。虽然最终永井在决赛中败给希克森，输于绞技，但他展现的顽强意志，激发了整个日本对BJJ的浓厚兴趣。我认为，若没有那个夜晚，BJJ在日本恐怕不会如此迅速地流行起来。

因一只眼睛完全失明而结束职业格斗生涯后，永井行将全部时间投入到系统性练习BJJ上，最终取得黑带，并于1997年回国开设了自己的道场——帕拉艾斯特拉东京（Paraestra Tokyo），同时出任日本巴西柔术联盟（JBJJF）主席，建立起与国际接轨的段位与赛事制度。我认为永井的故事是一堂重要的课，它说明了武术的强大之处，并不仅仅在于绝招本身，而在于练习者不服输的意志——即便身体条件处于绝对劣势，依然坚持到底。

为了让画面更清晰，我将三套同根同源却走向截然不同结局的体系整理成表格加以比较。

从这张表格中，我想指出，真正的差异并不在于"哪种招式更厉害"，而在于"这套体系当初被设计用来解决什么问题"。古代柔术解决的是战争的问题，高专柔道解决的是学校团体比赛的问题，而BJJ解决的则是纯粹依靠杠杆力学以小胜大的问题。当理解了每个体系所面对的问题之后，"柔术与BJJ有何不同"这个问题也就容易回答得多了。

在泰国的背景下，我观察到现代柔术竞技正朝着方向清晰的路径成长，尤其是一群拥有政府机构扎实柔道基础的教练，正推动着从青少年到成年组的协会与比赛平台逐年壮大。我所说的这项运动，在国际上被称为Ju-Jitsu Fighting System，由JJIF（国际柔术联盟）主办。这种比赛形式将三个阶段整合进同一套规则中，也就是控体重的打击阶段、抓摔阶段，以及以压制和关节锁为主的地面缠斗阶段，因此不同于全程完全没有拳打脚踢、纯粹专注地面缠斗的BJJ。我认为现代柔术竞技的优势，在于让练习者熟悉所有格斗阶段，这更适合想要拥有全面基础、而非专精单一方向的人（JJIF Fighting System规则）。

但从另一个角度，我也想提醒各位家长与练习者：训练范围过于宽泛而缺乏某一方向的深度，可能导致技术不够扎实，难以真正实战运用。如果有人直接问我该选现代柔术竞技还是BJJ，我会先反问对方的目标是什么。如果想要的是乐趣、多样性，以及涵盖所有阶段的比赛舞台，现代柔术竞技可以很好地满足需求；但如果想成为真正的地面格斗专家，达到能够运用杠杆力学控制体型更大对手的水平，BJJ在位置控制与护式方面的钻研，无疑要深入得多。

对于整天坐办公室、想找一项能同时锻炼头脑与身体的活动的成年人，我通常建议两种方向都可以先了解一下，再亲身体验后决定，因为现代柔术竞技与BJJ各有其优势，满足不同的需求，没有哪一种绝对优于另一种。在我看来，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位能正确、安全地教授基础，并理解每位学员身体条件各不相同的教练。

回到文章开头提出的问题——柔术与BJJ有何不同——我认为最诚实的答案是：两者同根同源，皆源自日本古代柔术，但随后各自穿越了截然不同的历史脉络、社会背景与练习者的身体条件，最终演化成明确解决不同问题的两套体系。我想留给读者继续思考的是：没有任何一门武术能独自称得上"最好"，只有在特定时间点上适合练习者目标、身体与心理状态的武术。而与选择武术同样重要的，是选择一个把正确基础与学员安全放在首位的道场与教练。我希望这篇文章所讲述的一切，能帮助读者更深入地理解这两门武术的全貌，并更有信心地选择适合自己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