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东十虎之二：黄澄可——“九龙拳”的主人，真有其人还是虚构角色？

黄澄可的粤语英文名是 Wong Ching-ho。我还没找到任何资料解释这个名字的由来。查资料时要留意，有的问答网站把名字误写成“黄橙可”，把“澄清”的澄写成了“橙子”的橙。

为什么是第二虎

在可追溯的最早名单里，黄澄可排第二。那是笔名“我是山人”的小说家在小说《武坛二虎》自序里开列的名单，2007年被一个中文问答帖引用过；在最常用的名单里，他同样排第二。这一点很重要，说明黄澄可这个名字在1999年的电视剧之前就已经有了，但它仍然是小说里的名字。

名单的几个版本，我在总论篇广东十虎是谁里有详细介绍。排第二只是名单里的次序，不是武功排名。

百科里直截了当的写法

中文维基百科有一张十虎表格，列出每个人的籍贯、拳术和年份。在黄澄可那一行，拳术一栏写的是不详，并注明九龙拳是亚视电视剧杜撰的，并非史实；生卒年一栏也写着不详。那一行剩下的资料只有籍贯三水，而且没有脚注说明出处。

英文维基百科写得更简短：黄澄可是陆阿采的弟子，在虚构作品中被描写成使用九龙拳。陆阿采弟子这句话没有专门的脚注，所以仍是单一来源的说法。

从赤脚小子到省城

中文网站转抄得最多的生平，出自姓氏族谱网站族谱网。文中说黄澄可生性善良，宅心仁厚，天资聪敏，乐于助人；本为乡村赤脚小子，后离开家园往省城，先后得陆阿采、黄麒英、铁桥三等人指点武学，经历大大小小生死切磋搏斗，终自创出一套“九龙拳”，国难当前时又联同众虎抛头颅、洒热血。

这段文字没有可以查证的地名，没有年份，没有武馆的名字，也没有任何有记载的事件。和黄麒英这样有证据的人物相比——佛山市博物馆记载了黄麒英的卒年——黄澄可的“生平”只不过是一个角色的人物设定。

被提到的三位师父

故事里的三位师父，都是洪拳（Hung Kuen）一脉为人熟知的名字：黄麒英传说中的师父陆阿采，黄飞鸿的父亲黄麒英，以及铁桥三（粤语英文名 Tit Kiu Sam），即梁坤。但没有任何记载说其中哪一位收过一个叫黄澄可的弟子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在1999年的亚视剧里，黄麒英是黄澄可的师父。一家中文新闻网站2020年发布的一组剧照，标题就叫“英雄广东十虎，黄澄可师傅黄麒英”，指的是剧中黄澄可的师父黄麒英。网上生平里的师徒关系，正好与剧中的师徒关系一致。

露出马脚的痕迹

能最清楚说明这份生平出自电视剧的证据，就在族谱网那一页上。生平段落中间夹着一行小标题：“影视作品中的黄澄可”，说明这段文字是从介绍剧中角色的页面抄来的。讲到九龙拳时，同一页面还自己写道：他自创的九龙拳一共有十招，可惜的是，在电视剧中只出现过七招。

这个以“族谱”为名的网站，并没有引用任何一部族谱。“电视剧中只出现过七招”这句话清楚表明，作者是在描述电视屏幕上看到的内容。所以我把这份生平归为电视剧的内容，而不是生平。

黄澄可的籍贯至少有三种说法，没有一种说明出处。

三水：三江汇流之地

黄澄可是三水人的说法，见于没有脚注的中文维基百科表格，以及一个资讯网站上写着“九龙拳-黄（广东三水）”的名单。但同一份名单把苏灿的绰号写成“吴状元”，又把黎仁超的姓写成“李”而不是“黎”，所以不能用作证据。我也还没在三水的地方文献里找到黄澄可的名字。

三水本身的历史很清楚。中文维基百科记载，三水县设立于1526年6月10日，因西江、北江、绥江三江在县境内汇流而得名；2003年起，三水成为佛山市的一个区。如果黄澄可真有其人，又真是三水人，那他就是讲粤语的广府人，而不是潮州人。

英德的九龙镇：与拳名同名的镇

第二种说法来自问答网站。2009年有人提问黄澄可的九龙拳是否还在，2016年有一条回答说，九龙拳还在英德县九龙镇金造村，但很难学到，因为不教外村外姓的人。这条回答没有附上任何师父的名字、照片或文献。

九龙镇确实是广东省英德市下辖的一个镇，但我还没找到任何关于当地有这门拳术的资料。我猜这可能是把九龙镇的地名和九龙拳的拳名联系在了一起，但这只是我的推测，不是结论。

剧中的麻东村

第三种说法直接来自电视剧。中文维基百科概括1999年亚视剧中黄澄可的角色说，他是麻东村的村民，性格憨直，使九龙拳，与两位女角之间感情纠葛复杂。这个村子是剧中的场景。

中文网站的说法是，九龙拳集九种武功于一身，拳招一发犹如“九龙冲天”，幻变无穷。所以拳名里的“九龙”指的是九条龙，与香港的九龙没有关系。

流传的十个招式

同一个网页列出了十个招式的名称。我把它们整理成表格，是为了让大家看到网站写了什么，而不是说这是一部拳谱。

网站把招式分成“在电视剧中出现过”和“没有出现”，这本身就证明整份招式名单是在描述电视剧，而不是出自拳谱或哪位拳师的口述。

九龙拳的来历

中文维基百科写得最直接：九龙拳是亚视电视剧杜撰的，并非史实。至于给十虎逐一配上拿手功夫的名单，比如“九龙拳 黄澄可”，我找到的最早一份是2010年问答网站上的一条回答，那时电视剧早已播出。被引用的我是山人小说名单里，并没有标注每个人的功夫。

我还不知道在我是山人的小说里，或者在1979年的邵氏电影里，黄澄可用的是什么功夫。如果有人发现九龙拳在1999年以前就出现过，这个结论就需要修改。

浙江的九龙拳：同名，但毫不相干

查资料时，我在另一个地方也找到一门叫九龙拳的拳术，但它离广东很远。浙江省开化县2009年的非遗代表作名录记载，富林村有村里世代相传的武艺，其中有一套九龙拳，被称为经典的拳中拳，还有一路叫八仙过海的棍术。这是由村里自己申报的，与黄澄可没有任何关系。我把它写出来，是为了让大家知道，在别处看到这个拳名，说的可能是另一回事。

广东真正的龙形拳

想知道真正以龙为形的广东拳术是什么样子，有一个证据充分的例子：龙形拳（粤语英文名 Lung Ying）。文化和旅游部的介绍说，龙形拳是广东省级非遗代表性项目，多短打近攻，动作迅速，对姿势要求极为严格，强调沉肩坠肘，身正腹收，腰松马小。

英文维基百科说，这一脉龙形拳可以追溯到罗浮山一座寺院的大玉和尚，他约在1900年把拳术传给林耀桂，林耀桂再带到广州传授；同一页面还说，在这位和尚之前没有可靠的记载。可见即使是证据充分的拳种，源头也仍然带着传说的成分。

此外，龙形在南派拳术里很常见。一部汉语词典对南拳的解释说，南拳多以龙、虎、豹、蛇、鹤五形拳为主要内容，所以龙形并不是哪一个人的独门功夫。以上都是真实存在的拳术，与黄澄可无关。想了解南派拳术的全貌，可以读中国南拳有多少门派。

小说家我是山人

既然黄澄可的生平找不到别的来源，最早的出处就是这位小说家。中文维基百科记载，我是山人本名陈劲，生于1916年，1974年8月25日在香港去世，以洪熙官、方世玉等少林英雄故事闻名的武侠小说作家。163.com上的一篇文章则把他的本名写成陈鲁敬，说他是佛山人。我采用维基百科的说法，因为它引用的是当时的报纸。

小说里的名单，以及对不上的书名

2007年的问答帖说，这份名单出自小说《武坛二虎》的自序；163.com上的文章则说出自小说《广东十虎传》。所以书名还对不上，但两种说法给出的名单是同一份：有黄飞鸿，没有周泰，而黄澄可都排第二。这两部小说我一部原书也没有见过。

广东武术史书籍怎么说

163.com上的同一篇文章说，1980年代广东省武术协会的成员编写了《广东武术史》，考证严谨，把方世玉这类虚构人物都剔除了。作者引用了书中各门派的内容，然后自己总结说，黄澄可、苏黑虎、黎仁超、苏乞儿、铁指陈和谭济鹤在真实的广东武术史上并无其人。同一网站上2019年一篇内容非常相似的文章，措辞更加强烈，说编写组考证之后不得不承认这六人并不存在。

这一点要谨慎看待。文章从书中引用的，是各门派里的真实人物名单；说这六人并不存在，是专栏作者因为在书里找不到他们的名字而得出的结论。我还没见过《广东武术史》原书，而在一本书里找不到某人的名字，也不能证明此人从未存在过。但就黄澄可而言，从各个方向查找的结果都一致：还没有证据证明他确有其人。

英文维基百科把1978年的电影称为十虎首次在银幕上亮相，但我还没查到这部电影里有没有黄澄可这个角色。至于邵氏的电影，中文维基百科给出的上映年份是1979年，由屠龙饰演黄澄可，这与英文维基百科的说法吻合：英文维基百科写狄威饰演名叫 Wang Cheng Ke 的角色，但上映日期作1980年12月25日。

对网上资料影响最大的，是1999年共40集的亚视剧，欧锦棠饰演黄澄可，名字排在演员表的最前面。这部剧把故事放在清末，让十虎同处一个时代并肩作战。正是这部剧里的黄澄可这个角色，有了九龙拳、憨直的性格和麻东村的出身，后来又被抄成了“生平”。

这部邵氏电影和这部亚视剧可以确认的泰国译名，我还没有找到。如果读者见过泰文版的录像带封套或电影海报，欢迎告诉我。

黄澄可本人虽然没有证据，但故事给他设定的世界是真实的：19世纪的广州和佛山，是拥挤繁忙的商业城市。

武师、行会与踢馆

族谱网的同一个页面有一段概括性的介绍：清末社会动荡，各村镇行会争相聘请武术高强的武师任教，广州有许多武馆公开招揽学生，彼此间踢馆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，胜者有更多学生慕名而至，败者漏夜回乡关门大吉。这段话没有出处，也没有讲到任何具体个案，所以我只把它当作时代背景。

兼做跌打医生的拳师

证据更好的例子，来自这个系列里确有其人的人物。佛山市博物馆记载，黄飞鸿16岁就在广州西关开设了第一家武馆；中文维基百科则记载，父亲黄麒英1886年去世后，黄飞鸿在广州开设了药店兼跌打医馆宝芝林。这个例子说明，那个年代不少广东拳师一边教拳，一边靠跌打正骨和跌打药谋生。这对父子的故事见第四篇：黄麒英。

黄澄可的故事很好地说明了，一个虚构角色是怎样在网上变成历史人物的。我按照找到的证据，把这条路径排列如下。

1. 我是山人的小说开列十虎名单，把黄麒英、铁桥三这样确有其人的人物，和黄澄可这样在别处找不到的名字放在一起。
2. 1978—1980年的香港电影把十虎搬上银幕，让每个名字看起来都同样真实。
3. 1999年的亚视剧以黄澄可为主角，给了他性格、家乡、师父和九龙拳。
4. 2000年以后，问答网站、开放式百科和姓氏族谱网站把角色设定抄成了生平，有的页面连电视剧的小标题都一并抄了过来。
5. 后来的网上名单又给每个人补上籍贯和拳术，看起来就像经过核实的资料。

我必须强调，找不到证据并不能证明黄澄可从未存在过。那个年代很多民间拳师都没有留下文献，小说家也可能是从什么地方听来了这个名字。但没有证据，我就不会把他的故事当作生平来写。

• “九龙拳是传承至今的古老拳术”：流传的十招出自1999年的亚视剧，至今没有找到广东有哪家武馆教这门拳。
• 把十个招式名称当作拳谱：那是对剧中场面的描述。
• “黄澄可是陆阿采、黄麒英和铁桥三的弟子”：没有记载说其中哪位师父收过这个弟子；在剧中，黄麒英是他的师父。
• 言之凿凿地说“黄澄可生于三水”：没有原始出处。
• 拿以“族谱”为名的网站当证据：那个页面上的文字是剧中角色的设定。
• 把名字写成黄橙可：正确的写法是黄澄可。
• 把拳名里的“九龙”理解成香港九龙：拳名里的九龙指九条龙。
• “《广东十虎》电视剧是1990年播出的”：亚视这部剧是1999年播出的。
• “广东武术史书籍宣布黄澄可并不存在”：这是专栏作者因为在书里找不到他的名字而得出的结论。
• 拿浙江一个村子的九龙拳当证据：那是同名的拳术，毫不相干。

1. 我是山人的哪一部小说里有黄澄可这个角色？书里他用的是什么功夫？
2. 1978年的电影和1979年的邵氏电影里，黄澄可用的是什么功夫？九龙拳在1999年的电视剧之前出现过吗？
3. 最早写黄澄可是三水人的是谁？
4. 《武坛二虎》自序里的名单和小说《广东十虎传》，是不是同一本书？
5. 这部邵氏电影和这部亚视剧在泰国上映或播出时用的是什么名字？

如果读者手上有旧书，或者有这些电影的泰文版录像带封套，欢迎告诉我，我会补进文章。

九龙拳是电视剧里的拳术，但广东真正有人练的南派拳术还有很多。IMAC Dojo 开设咏春桑搏（Wing Chun Sambo）课程，它源于咏春拳——另一支同样诞生于佛山的南派拳术。想知道南派拳术怎样低马站桩、怎样用短桥手，可以读广东拳法为何桩低、少高踢。

本系列的上一篇是第一篇：王隐林，下一篇是第三篇：苏黑虎，十人的完整名单见广东十虎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