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东十虎之四：黄麒英——黄飞鸿之父与“无影脚”的真相

黄麒英的粤语英文名是 Wong Kei-ying。一些中文网站把他的名字误写成“黄麟英”，查资料时要留意。在最常用的广东十虎名单里，黄麒英排第四，名字后面通常还挂着“无影脚”的绰号。

有意思的是，可追溯的最早名单——也就是香港小说家我是山人在小说自序里开列的那份——黄麒英和黄飞鸿父子同在其中，由黄飞鸿取代了周泰；而现在通行的名单里只有黄麒英。名单的几个版本，我在总论篇广东十虎是谁里有详细介绍。

更重要的是，一位研究这个题目的中国专栏作者总结说，1980年代编写的《广东武术史》剔除虚构人物之后，黄麒英仍是少数被视为真实人物的人之一，同列的还有洪拳一脉的陆阿采、黄飞鸿和林世荣。这一点我是通过二手文章转引的，因为还没见过原书。

中文资料一致称黄麒英是南海县西樵人。佛山市博物馆写明黄家的祖籍是西樵山下的禄舟村。要分清的是，这是家族的祖籍，不是出生地：博物馆写黄飞鸿生于佛山镇上；至于黄麒英本人，没有任何资料确切说明他生在哪里。

清代南海县的辖境既包括广州城西部，也包括商业重镇佛山镇；今天西樵属佛山市南海区。所以各种资料说他是西樵人、南海人或佛山人，彼此并不矛盾。

生年方面，中文维基百科给出1810年，但没有注明出处；英文维基百科写约1815年，并标注“需要引用来源”。所以我只能说他的生年不详。卒年则证据充分：佛山市博物馆在黄飞鸿的家庭页面写明，其父黄麒英于1886年染疾去世。

中文网站最常用的说法是：黄麒英年轻时家境贫寒，只能在街头卖艺谋生。有一天，他在镇粤将军署前的空地上表演，洪拳拳师陆阿采路过，看出他是可造之材，便收他为徒，一教就是十年。

我把这个故事归为传说，因为所有网站用的都是同一段互相转抄的文字，而且至今找不到同时代的文献。比较有根据的是卖艺和卖药，佛山市博物馆在黄飞鸿生平里写道，黄飞鸿12岁时随父亲卖艺卖药。

另外还有两个版本值得知道。英文维基百科说黄麒英的武艺学自自己的父亲，而他父亲又是陆阿采的弟子，这一说只有单一来源。至于年轻的黄麒英因父亲反对而偷偷练武的情节，出自2006年的电视剧《南龙北凤》，不是史实。

陆阿采本人同样属于传说的层面。传说把他和南少林传说体系里的洪熙官联系在一起。南少林的传说与历史有什么不同，可以读南拳北腿：少林分两派。

同一套说法接着讲，黄麒英后来在镇粤将军所部当兵勇的技击教练，但月饷只有三两六钱银子，不够养家，于是开了一家生草药店贴补家用。这段文字还说店开在靖远街，位于广州西关。

我把这一段定为单一来源，因为各处用的都是同一段文言文字，连地方政府网站上的人物介绍也照用这段文字，而原始出处至今没有找到。传说里的“将军”，大概是指清廷派驻广州的八旗将军，但我还没找到文献证实“镇粤将军”这个官职名称确实存在，所以不把它当作某位具体人物的名号，也不拿这份月饷去和当时的生活开销比较，因为还没有带出处的数据可以对照。

网上的十虎名单里，黄麒英常常挂着无影脚的绰号。但追查出处后我发现，没有任何门派资料说这门功夫是黄麒英创的。有些名单网站还把父子俩的名字并排写在这个绰号旁边，可见这个绰号是从黄飞鸿在电影里的名气沾过来的。

最早的说法：黄飞鸿换艺得来

徐帆的这篇文章节选自《技击百年》，概述了林世荣一脉的弟子朱愚斋的记述：黄飞鸿的无影脚，是与拳师宋辉镗交换武艺得来的。黄飞鸿把伏虎拳和铁线拳教给宋辉镗，宋辉镗则把无影脚教给他。这仍是传说，但已是我找到的最早说法，而且故事里根本没有黄麒英。

洪拳师傅的解释：上面虚晃，下面出脚

同一篇文章提到，林世荣一脉的洪拳师傅解释说，无影脚不是什么神秘招式，而是用手在上路虚晃，再突然低踢，让对手来不及看清脚从哪里来。它是黄飞鸿派洪拳一整套技法中的一部分，并不是腾空连环踢。

腾空飞踢来自电影

至于“佛山无影脚”腾空连环踢的形象，有中文文章直言要归功于导演徐克（粤语英文名 Tsui Hark），出自他1990年代的黄飞鸿系列电影。真正把无影脚和黄麒英直接挂钩的，是HBO Asia 2016年出品的电视电影《擎天无影脚黄麒英》（Master of the Shadowless Kick: Wong Kei-ying），那是虚构的故事。

总结来说，无影脚是网络和电影给黄麒英的绰号，并没有记载说这门功夫是他创的。想知道洪拳实际上怎样运用手和指，可以读一指禅与洪拳的指法。

黄麒英的一生和儿子黄飞鸿（粤语英文名 Wong Fei-hung）分不开，而黄飞鸿的史料要比父亲多得多。最可靠的来源是佛山市博物馆制作的“佛山黄飞鸿”专题网页，如今可以在 Wayback Machine 的存档里读到。

本名与互相矛盾的生年

佛山市博物馆记载黄飞鸿原名黄锡祥，字达云。他的生年则有两种说法。

所以我写他生于1847年，同时注明部分资料——包括佛山市博物馆本身——作1856年。至于英文维基百科和泰文维基百科上看到的“1847年7月9日”，是把农历日期（七月初九）当成了公历日期，这是错误的。

随父学艺，以及来自铁桥三弟子的铁线拳

佛山市博物馆对他早年的经历记载得很清楚：黄飞鸿六岁开始随父亲习武，12岁跟着父亲卖艺卖药，13岁时遇到铁桥三的弟子林福成，学到了铁线拳和飞铊。这条线使黄飞鸿成为第十虎梁坤（即铁桥三）的徒孙，也是十虎之间证据最好的一条联系。

据佛山市博物馆记载，黄飞鸿16岁就在广州西关开设了自己的武馆，弟子多为铜铁工人和小贩。

宝芝林：儿子的店，不是父亲的

宝芝林（粤语英文名 Po Chi Lam）就是因电影而出名的那家药店兼跌打医馆。佛山市博物馆记载，开设这家店的是黄飞鸿，地点在广州仁安街，时间在父亲1886年去世之后。但维基百科的中文和英文版本却都写成是黄麒英开的。我采信博物馆的说法，因为它是机构来源，时间先后也吻合。

如今“宝芝林”这个名字被多个药品品牌和商铺使用，它们并不是由原来那家店直接传承下来的。

刘永福与黑旗军：有据可查的部分与仍然存疑的故事

中文维基百科记载，1888年黄飞鸿为黑旗军首领刘永福治好了腿伤，之后在刘永福军中担任军医和技击教练。这一说法来自二手资料，但与时间线吻合，因为刘永福在1884—1885年的中法战争之后获授广东的军职。至于黄飞鸿1895年随刘永福赴台湾抗日，中文维基百科自己也写道疑为后人杜撰，所以我不把它写成史实。

儿子遇害、1924年的大火与晚年

佛山市博物馆记载黄飞鸿先后有四位妻子，最后一位是莫桂兰；又记载1919年他的儿子黄汉森在梧州遇刺身亡。电影里的“十三姨”是虚构人物，不是他真实的妻子。

1924年广州政府镇压商团期间，西关燃起大火，宝芝林被焚毁殆尽。黄飞鸿染病，1925年4月17日在广州城西方便医院去世，以上据佛山市博物馆的记载。有资料说他死于1924年，是把店铺被焚的年份和他去世的年份搞混了。

让洪拳传遍世界的弟子

黄飞鸿最重要的弟子是林世荣（粤语英文名 Lam Sai-wing）。佛山市博物馆网站上的一篇文章记载，林世荣移居香港，出版了多本洪拳拳谱，如今流传世界各地的洪拳，大多属于黄飞鸿、林世荣一脉。现在，洪拳（黄飞鸿派）已列入广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。至于因电影而广为人知的弟子梁宽，只在弟子名单里留下了一个名字，银幕上的性格都是电影赋予的。

就我所查，黄麒英一张照片也没有。号称是黄飞鸿的照片有两张，都还无法证实。

• 佛山市博物馆使用的照片：据说是莫桂兰1976年提供的，但莫桂兰的养子和林世荣的侄子都说，这是黄飞鸿某个儿子的照片；博物馆一方则引用比对结果，认为照片里是两个不同的人。这场争论至今没有结论。
• 背面写着“黄飞鸿像 邝祺添”的照片：2005年由广州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在香港发现。这张照片收在 Wikimedia Commons，那里的说明文字本身就用了“号称”（alleged）一词。

网上那些标着黄麒英名字的画像或演员剧照，因此都不是他本人。

黄飞鸿大概是被拍成电影最多的真实人物之一，以他为题材的电影和电视剧超过一百部。关德兴（粤语英文名 Kwan Tak-hing）在1940年代到1980年代间的七十多部电影里饰演黄飞鸿，香港电影资料馆也曾在2012年举办黄飞鸿电影回顾放映。吉尼斯世界纪录则把黄飞鸿系列电影列为持续时间最长的电影系列。

在泰国，观众记得最清楚的是徐克在1990年代拍的那个系列。1991年的第一部，泰国片名是Huang Fei Hong Phak 1 Ton Mat Bin Thalu Lek（意为“黄飞鸿第一部：飞拳穿铁”），第二部叫 Huang Fei Hong Phak 2 Ton Thalom Man Yutthachak（意为“黄飞鸿第二部：横扫武林群魔”）。至于银幕上的黄麒英，比较突出的是1993年的《少年黄飞鸿之铁马骝》（Iron Monkey），片中黄麒英带着少年黄飞鸿出门远行，这是虚构的情节；还有2016年那部直接以黄麒英为片名的电影。

今天去佛山，可以在两个地方看到这对父子留下的痕迹。第一处是佛山祖庙范围内的黄飞鸿纪念馆，2001年纳入祖庙建筑群，建筑采用广府镬耳屋的样式。

第二处是西樵山下禄舟村的黄飞鸿狮艺武术馆，建在黄氏宗祠的原址上，馆内有黄飞鸿生平展厅和关德兴纪念堂，并定时有醒狮和武术表演。这里的旅游标牌写着禄舟村是黄飞鸿的出生地，这和佛山市博物馆所说的家族祖籍并不一致。

• “黄麒英生于1810年”：至今没有出处支持，能确定的只有1886年这个卒年。
• “宝芝林是黄麒英开的”：佛山市博物馆记载是黄飞鸿在父亲去世后开的。
• “黄麒英是黑旗军教头”：把父子搞混了，与刘永福有关的是黄飞鸿。
• “无影脚是黄麒英创的”：最早的说法是黄飞鸿从宋辉镗那里换艺得来。
• “黄飞鸿生于1847年7月9日”：这是把农历日期误当成了公历日期。
• “黄飞鸿死于1924年”：1924年是店铺被焚的年份，他于1925年4月去世。
• “这张照片肯定是黄飞鸿”：两张照片都还无法证实。
• “十三姨是黄飞鸿的妻子”：她是电影里的角色。
• 把黄麒英写成“黄麟英”：正确的写法是黄麒英。
• “禄舟村是黄飞鸿的出生地”：博物馆说那是家族祖籍，黄飞鸿生于佛山镇上。

1. 朱愚斋的原始著作里，关于兵勇教头月饷和靖远街店铺的记载，是否与网上引述的一致？
2. 黄飞鸿到底生于1847年还是1856年？为什么机构来源给出的年份不同？
3. 传说中的“镇粤将军”，与清廷驻防广州的将军是否为同一官职？
4. 博物馆提到的照片比对结果，有没有公开发表的报告？
5. 黄飞鸿1895年是否真的随刘永福去过台湾？

如果读者有旧书或其他资料能回答这些问题，欢迎告诉我，我会补进文章。

黄麒英、黄飞鸿这一脉是洪拳，一种讲究低马、桥手和整体发力的南派拳术。IMAC Dojo 不教洪拳，但开设咏春桑搏（Wing Chun Sambo）课程，它源于咏春拳——另一支同样诞生于佛山的南派拳术。想了解南拳有多少门派、彼此有什么不同，可以读中国南拳有多少门派或广东拳法为何桩低、少高踢。

本系列的下一篇是第五篇：周泰，上一篇是第三篇：苏黑虎，十人的完整名单见广东十虎是谁。